流杯池:合江县深山里的一行东洋刻痕

凤鸣镇的老街上,问”古驿道“在哪儿,是没人搭理你的。得改口问”老街”,才有人肯搭理。问完还没完,对方会反问一句,你是要找老街上哪户人家?我们一时语塞,后来才反应过来,该说”李老大“、”刘幺妹儿“这样的名字才对——在这里,地名从来不是拿来指路的,谁家住在哪一段,比这条路叫什么名字更要紧。

凤鸣古驿道

凤鸣驿道位于合江县凤鸣镇社区,沿东北西南走向,最早建于明代,清代、民国又续修过几回,如今看到的这条路,是清时留下的模样:青石条、青石板铺成,全长五百一十三米,最宽处八米,最窄处只有两米,走着走着就窄成了一条巷子,两侧的木结构铺面挨得极近,抬头几乎看不见天。

整条驿道分了广场、湾子头、正街、十字口、栅子门、场口上六段,还有老油房、猪行上、老米市三段支道,光听这些名字,就能想见当年赶场做生意的光景。驿道两边原先立着六座庙,大庙上(最早叫玉凰观)、观音阁、山神庙、张爷庙、禹王庙、牛王庙,场周边还有鸡仙庙、石高坎庙。

这些庙大多毁在了解放后的年月里,只剩大庙上如今恢复成了凤凰寺,山神庙也还留着几进殿堂,其余的,连地基都不太找得着了。这条路曾是通往贵州的交通要道之一,如今走的人少了,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只碰见路过的本地人叮嘱我们,过庙门的时候要走侧门。

凤鸣镇瓦窑村

近晌午时,穿过一段机耕道去看流杯池,两边禾稻正绿,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,田埂上蒸腾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这地方小地名叫“滩子上”,属凤鸣镇瓦窑村二社,是石鹿溪边一处清代地主庄园的旧址。合江历来有流杯池四处,都取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“曲水流觞”的意思——古人把盛了酒的杯子放进弯弯曲曲的水道,杯子随水漂流,停在谁面前,谁就得饮酒赋诗,是文人雅集的一种玩法。

凤鸣镇瓦窑村流杯池文保牌

合江最早的一处,是东晋人王琛凿的“国”字池,位于县城南面马街的郭石坝,可惜五十年代初修粮库时,采石毁掉了。剩下的三处,也大多损毁殆尽,如今能完整留下来的,只有凤鸣境内这一处了。

天下奇观流杯池

池上刻着 “天下奇观” 四个字,二十一笔,每一笔宽约0.8米,深0.5米左右,笔笔相通,水从“下”字底脚端和“观”字左部的缺口流进去,先注入一个小水塘,再顺着划沟缓缓前行,一路淌到“天”字右上角的出口,汇进溪水,最后归入习水河。从空中俯瞰,出水的石槽形状竟像北斗七星排成一列,而这个圆池,正好落在七星的勺底位置,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当年凿刻的人有意为之。

遥想不知何年,池边人各自斟上半杯酒,把两只酒杯放进流水里,看谁的酒杯先追上前面那只——被追上的人喝一杯,追不上的也喝一杯,输赢都是酒,倒也公平热闹,也是泸州独有的酒文化。如今这份热闹早已散了,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
流杯池边有座“人牛桥”,桥分两层,人走上层,牛走下层,据说是怕牛蹄打滑,一脚踩空掉进桥下的深潭。桥上是一道水坝,截断了石鹿溪;桥下便是流杯池。桥边一栋老宅,正门立着两根青石柱,左右分列,刻着一副对联,“溪名石鹿抱村流”“宅近杯池邀客玩”,字迹依旧清清楚楚,宅子本身屋脊塌了几处,四处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。

凤鸣镇瓦窑村古宅

这些年村民把溪流分段筑坝养鱼,溪水淹到了老宅的地基下头,进水的石槽也早就堵了,池里的水如今是从出口那头倒灌回来的,多少有点本末倒置的意思。

池心有五个阴刻小字:“宽永四年修”,方向恰好和“天下奇观”四字相反。宽永是日本年号,宽永四年,换算过来是公元1627年,正是明熹宗朱由校在位的最后一年,也就是天启七年。这枚年号,现在混在这荒僻的溪边石头上。

瓦窑村古宅

瓦窑村古宅木构件

回程时绕去看了一趟白沙老街,和江津的第一大镇白沙镇同名。其位于合江县白沙镇境内,宽四米,长两公里,青石板路面,两旁全是老铺子,是泸州的市文保。老街明清古建筑保存率在八成以上,是长江上游明清滨江场镇建筑难得的实物见证。老街位于芦稿村,是国家级传统村落。

白沙老街

这里原来是水驿码头,到东晋聚落已经初具规模。唐初,合江县治曾一度迁到白沙;到唐宪宗元和十二年,也就是公元817年,应东川节度使李逢吉所请,县治又迁回了长江与赤水河交汇处的旧地,图的是水陆两便。白沙便靠着码头的位置,做了千百年的水陆生意,闻名于世。清乾隆年间,合江县令李显祖写过一篇《祭白沙蝦蟆石滩文》,记的就是白沙码头当年的繁盛,和蝦蟆石滩过船时的惊险。码头还在,江上倒是无甚风波。


补记 · 宽永四年,从何而来?

宽永不是中国年号。它是日本后水尾天皇的纪年,元和十年(1624)改元,至正保元年(1645)止,前后二十一年,江户幕府的将军已是德川家光;年号取《诗集传》「宽广」「永长」之意。宽永四年,岁在丁卯,正是明熹宗天启七年(1627),也就是天启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——与池上「天下奇观」的凿刻,大约同时。

说来有趣,宽永这个名字日后倒不算生分。宽永二年(1625)起,日本开铸「宽永通宝」,铸行二百四十余年,是流入中国最多的外国铜钱。明末清初,这枚方孔钱随商船源源而来,沿海米市盐场竟有人用得比本朝制钱还熟,连江南都有文人落款误题「宽永」年号。乾隆初年官府乍见此钱,还当是有人另立年号谋反,闹出过一场 「宽永钱案」

可流杯池上这五个字,偏偏刻在1627年。那时宽永通宝才开铸一两年,远未漂洋过海涌进内陆。也就是说,在当年的合江深山,一个日本年号竟先钱币一步,落进了溪边石头——是谁刻的,为何刻,至今没个准话。是某位走南闯北、见过东洋光景的石匠一时兴到?还是乱世里的人借个异国纪年,权当私家的落款游戏?我们只在荒僻的石鹿溪边,看「宽永四年修」与「天下奇观」隔水相望,各说各话,谁也不能替对方把来由说圆。


流杯池:合江县深山里的一行东洋刻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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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6年7月27日
更新于
2026年8月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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