梭罗碥石刻：不知缘由裂成两半
这周去了一趟（弗罗里）达州渠县。
车出渠县县城往报恩乡方向开，走到与汉阙分叉的路口，再往前走拐进乡道。路越走越细，两边是缓坡上的庄稼地，偶尔闪过几户人家。快到一段山垭口时，路边半人高的土坡上兀地立着一根灰扑扑的石柱，八棱形顶上蹲着个兽，风化得只剩个轮廓。一脚刹车踩下来，倒回去看。
是根望柱。
何为望柱。古时候立在陵墓神道两侧，是墓道的起点和标识。打东汉起，墓葬的地面建筑由木转石，望柱也就跟着立起来了。相传尧时曾在交通要道立木牌作路标、纳谏言，后来那根“谤木”一路演变成华表，又落到陵前，成了望柱。
按明代规制，从王侯到五品官的神道，甭管石像生怎么变，望柱是不能缺的。如今孤零零立在这路边，神道早没了，石像生也没了，就剩它一个。这根石质望柱明确纪年是清道光年间的。
梭罗碥摩崖造像
望柱再往前100米，就到了梭罗碥石刻，导航要导“梭乐寨”。
“梭罗碥”三个字念着拗口，”碥”音同”扁”，是方言里陡坡、险岸的意思。造像开凿于唐代，2012年被公布为四川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，这是渠县唯一保存下来的唐代石刻。
四龛造像，原本都凿在一块独立的岩石上，那石头宽7米、高2.4米，不过16.8平米。后来也许是地层下陷，岩石从第二龛中部断开，一整块好端端的唐刻倏地裂成了两半。
四龛各有各的故事。第一龛一菩萨二侍者，主尊是观音，侧立善财和龙女。第二龛一佛二侍者二武士，主尊释迦结跏趺坐在莲花台上，龛沿各刻一武士，威风凛凛。第三龛最特别，一菩萨二侍者，主尊是六手观音，坐于金刚座上，那六只手各持一物，仙桃、月亮、太阳、青蛇、宝剑，两侧还有侍从。第四龛则刻两菩萨，削发秃顶，身着袈裟，盘腿席地而坐。
六手观音是这处造像的魂。一只手执日月，一只手握桃蛇，一手提剑，佛的慈悲与武的肃杀，竟在一个身体上合理化了。
有专家从龛内佛像的形制、衣纹、服饰、龛眉和花饰分析，认为梭罗碥与巴中南龛造像极为相似。巴中同类题材有明确纪年，属唐中晚期，达州又与巴中相邻，于是山西大学赵瑞民教授断定，梭罗碥虽无题记年款，但基本可确定为盛唐或中晚期造像。这处造像与北方石窟寺形制大不相同，达州境内类似的龛很多，只是规模没这么大，龛数也多为一至三龛。虽然如今它们多在深山僻壤，可在唐代，为了方便信众参拜大多刻在交通要道上的。
2011年3月，国家、省级考古专家团到渠县考察，在报恩乡发现了荔枝道、米仓道上这处重要的文化遗存。梭罗碥，于是成了研究佛教传入四川、尤其是川东北传播路径的珍贵坐标。一千多年前，有僧人、有匠人、有信众，沿着那条古道一路走到这里，停下，凿石，成佛。如今古道没了，信众散了，石头上的佛还在。
三汇古镇
从梭罗碥下来，往三汇镇去。三汇这两个字，本身就是地理的注脚，巴河与州河在此汇入渠江，三江交汇，故名”三汇”。
镇子始建于北宋景佑年间，1034到1038年的事，算来快一千年了。当年它是川东北举足轻重的物资集散地，号称四川四大经济重镇之一，”三江六码头，日泊千舟船”。如今繁华退去，被人叫做”达州最后的江湖”。
老街依山而建，层层叠叠，石阶顺着地势蜿蜒，有”小山城”的意思。街两边是青瓦灰墙的老房子，白墙不再雪白，门窗斑驳，理发馆、茶馆、小吃摊，各守各的摊。补锅的、补鞋的、卖背篼箩筐的，都还在。三汇镇很神奇，叫作古镇古韵却稀少，但却又是古镇中难得那么热闹的，到处都还是破破旧旧的还在营业的店铺，“水八块”的招牌到处都是，没尝到这是个什么美食。
巴河、州河、渠江的水，虽然下了大雨仍不改澄澈。站码头边，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，像是千年前的水，一直流到了今天。
镇上最耀眼的文化名片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”三汇彩亭会“。这民俗兴于清初，盛于清中后期到民国，传了三百多年。每年农历三月十六到十八，街巷人声鼎沸，抬着彩亭游街，集戏剧、铁工、木工、刺绣、雕塑、印染、缝纫、绘画于一身，要的是”高、惊、险、奇、巧”。可惜这次去的时间点不对，没赶上，只能听当地人绘声绘色地讲，讲得自己也跟着热闹起来。
张麻儿羊肉与醉鸡
头天在渠县县城里吃到了醉鸡。只能点杀一只鸡，做三吃，一吃上老派的尖椒鸡，二吃是泡椒炒鸡杂，另一吃上第一次尝试的招牌醉鸡。
老板说用的是本地散养土鸡，拿陈年花雕和秘制香料腌，鸡肉滑嫩不柴，酒香清冽，不冲不燥，辣里带甜。还有一道特色菜水滑肉，端上桌超大一盆，蘸料碟一闻竟然和荣昌卤鹅的料碟有些相似。据我们家的“滑肉专家”刘幺妹儿说，这是用的里脊肉，一丝肥的的都没有，正中我怀。
到三汇，更是绕不开吃。张麻儿羊肉馆是家夫妻店，店不大，几张桌子，没有精致装修，几十年的老味道，招牌不变，味道也不变。用的是本地黑山羊，肉质紧实，半点膻味没有。粉蒸羊肉是招牌，辣的和原味一样一半，软糯入味，一层粉裹着肉，底下垫着豆芽和粉丝，蒸笼一揭，热气先到，香味跟着。酸汤羊杂另是一路，酸辣鲜香，分量实在。下面是羊杂汤锅烧着，上面是粉蒸羊肉，酸汤的蒸汽沁着粉蒸不至于太快凉了，真是智慧。
回程前去了一趟渠县博物馆。博物馆原是一座文庙，宋代始建，清代重修。宫墙万仞，泮池棂星门，本身就是一处绝美的古建。城坝遗址出土的“宕渠”文字瓦当、“美也”陶范，每一件都链着一段宕渠的旧事。城坝那片地，曾是古賨人的国都，秦汉时川东北的政治心脏，川东现存年代最久、延续最长的古城遗迹。
一块裂成两半的唐代石刻，一根立在路边的望柱，一座千年的水码头，一只醉了的鸡，凑在一起，就是这趟渠县的样子。下次彩亭会的时候，三汇再见呀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