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山子石刻:比大足石刻还早300年
缠绵整个六月的雨,直到七月初晴,不觉已是夏深。
妈妈开始买葡萄了。《论语》说不时不食,所以长辈们总是会挑时令的水果,刚吃过“五月脆李”,又迎来了铁山镇十里长廊又该挂满紫红的果串。筷子小手盘算着,横竖是周末,不如趁这还没热透,去看看那处比大足石刻宝顶山还老三百岁的石刻——尖山子摩崖石刻。
出门时太阳还没显出真本事,等车开到荣昌大足交界那一带,柏油路已经开始冒虚汗,远远看过去,路面上晃着一层水波似的光。之前来专程看过铁山镇的铁山老街不大,街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蝉在拼命地嘶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替这天气打广告。再往建角村走就找不到路了,问了屋里做活路的阿姨,三十多度的高温她还从房子里走出来,笑盈盈地给我指路。

她抬手朝山那边一指,“四组我找不到,你说尖山子就是就那个坡,走路要爬多久哦,太阳这么大,你遭得住不?”我说遭得住开车离开,她笑笑对我挥手。
走到一片养鱼虾的塘子上的堤坝,又找不到路了,只能停下车来问旁边一群修房子的村民,他们听说我们去尖山子,熟稔地指路,后来我看报道才觉得眼熟,原来他们中的一个老人家就是守这片石刻三十多年的文保员。

上山的路口窄得很,两边杂草长到齐腰高,踩上去能听见虫子扑棱棱地飞开。这条路修过,石阶倒是齐整,可架不住坡陡,没走几十级人就开始发闷,后背的衣服贴上了皮肤。竹林把日头挡去了大半,风倒是透不进来,闷得像蒸笼,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青石板上,眨眼就没了影。路两旁偶尔露出几处崖墓的黑洞口,静静地看着我,倒也不觉得瘆,只觉得这荒僻山头,竟然藏了这么多年头。

又走了小半程,眼前豁然开朗,一璧深红色的院墙立在石壁下,山门紧闭,我们内心咯噔一下。这爬了那么远来看,别无功而返才好。小伙伴尝试着小扣山门,不料门未锁,吱嘎一声顿时开心了。一整面刀削似的崖壁立在面前,文保碑最早追溯到1988年,倒更显出几分年纪。太阳正毒,照得石壁发白,佛像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默。
作为目及之处稍微高一些的山头,石刻凿于尖山子坡中部南面崖壁上,造像崖壁高8米、宽12米,通编10号,共有造像9龛,空龛1龛,铭文3则,存像70余身。

这九龛造像开凿于一整块巨石之上,看规模并不大,一眼就能望穿,可越看越觉得它藏着心思。释迦说法龛里,主尊结跏趺坐,衣纹压得很浅,风吹雨打了一千三百多年,脸部已经模糊,可那份端坐的姿态却还稳稳当当。旁边的阿弥陀佛五十菩萨龛最热闹,密密麻麻的小菩萨坐在莲茎托起的莲座上,有的盘腿,有的双手合十,神态各不相同,倒像是一群听课分神的小孩,各想各的心事。
龛壁上那行“永徽”年号的刻字我找了半天。永徽是唐高宗年间,比大足建县还早了一百多年,正是这几个字,把大足石刻的开凿年代往前推了两个多世纪。旁边不远处,还刻着“乾封元年……来此游”几个字,是当年哪个唐朝人爬上山头,随手留下的到此一游。我站在太阳底下,忽然觉得跟这个陌生人隔着一千三百多年打了个照面——他大概也是这样,一身汗,喘着气,站在这块石头前发一会儿呆,然后拍拍身上的土,下山去了。

崖壁再往边上,还有近代人刻下的“一九九?年”,歪歪扭扭的,刻痕比唐人的浅得多,却也带着同样孩子气的认真。一千三百年前的游人和三十年前的游人,留字的心思其实差不多,都是想证明自己来过。工作要留痕是规矩,人生要自在是本心。
下山时日头已经偏西,风终于肯从竹林里钻进来一点,吹得人后背一凉。路过刚才上山歇脚的地方,脚步也轻快不起来,见过了深刻更觉得人生有涯而困顿无尽。
回程路过窟窿河,水不深,绿悠悠地淌着,几个孩子在河边光脚踩水,笑声混着蝉鸣,飘得老远。街边的大步廊檐街,木头房子的廊檐挑得老高,几个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槛上打瞌睡,看着来去的人,谁也不多问一句。

想买了一兜路边现摘的葡萄,我猜现在应是酸甜得刚刚好,可7元/斤的价格又把我劝退。坐在车里往回走,手机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,窗外的稻田被夕阳染成金色。
总有些问题没法解答却仍要去做,就像那些石刻,风吹了一千三百年,也没打算说清楚自己是谁刻的、为何而刻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愿意爬这一身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