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江:除了耙耙柑,还有这么多唐宋石刻
去蒲江是因为一个约。五年没见的朋友定在成都见面,之前还有半个下午和一个夜晚空着,便想着既然来了,就去蒲江看看。成都平原往西南走,茶马古道上的小县城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头疼的事情来自电车。租了电车就得找充电桩,城区住宿吃饭都便利,偏偏充电这件事情最难。好容易在某政府机构的院子里发现两根桩,顾不上高峰电价,扫码插上就算数。正松了口气,一个老爷子溜达过来,开口要五块钱,说这个位置是有人的固定车位,他帮我们看着。小县城的气息倏然就来了。
晚饭吃了”刘鸡肉”,被某点评收录了十二年,是蒲江美食榜的第一。乌骨鸡凉拌,按称重算,看着新鲜。特别的地方在佐料——有点糊辣椒的感觉,黑黑的,但不算辣,更多是辣椒的香气。和丰都麻辣鸡比,口味里多了一点酸,甜酸是成都人的爱好,重庆那边只管香辣。
两个人眼大肚皮小,外卖又点了脑花丸子砂锅粉,最终芥末猪肚没有吃成。吃完不到九点,想买点水果,不料路边买水果的摊位几乎关门了。小县城没有夜生活,只有烧烤店的灯亮着,接住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人。
蒲江文庙
第二天早起,先去了文庙。文庙现在是蒲江县博物馆,建于明洪武年间,清康熙时迁至东街,乾隆、嘉庆两次重修。走进去,只有一层,但选题选得好。

魏了翁是出生在蒲江的名人,字华父,号鹤山,蒲江人,南宋理学家。二十一岁中进士,之后在朝堂和四川各地之间来回,做官、被贬、复起、再贬,一辈子没消停过。
宝庆元年,他因为反对权相史弥远矫诏废立皇储,被扣上”朋邪谤国”的帽子,连降三官,发配湖南靖州。那年他四十七岁,搁谁身上都是个打击。但他到了靖州,又办了一所鹤山书院,”湖湘江浙之士,不远千里负书从学”,《九经要义》《古今考》那几本大书,都是在被贬期间写完的。

这种人挺难评。说他豁达,他其实一直在上疏、被贬,六十岁那年还领兵去打蒙古军,打完病死在任上。说他执拗,每次被打倒,他都往地方上去办书院、做学问,不消沉,不投靠,仿佛那些官职只是他顺带做的事情。重庆大足石刻“宝顶山”三字,是他的篆书。

后来就没有后来了,端平三年(1236年),他侄子魏令宪、女婿虞某带着一群人登上了尖山寺,留下题刻。那是了翁去世前一年。
离开蒲江县城前专程去买了芝麻脆皮鸭,卖鸭子的叔叔一张扑克脸,没有什么笑容,但要什么给什么,说现炸要等十分钟就是十分钟,绝不含糊。我说好香好香,说了好多次,本来想忍住带回家,但那个香气一直追着我——裹着花生碎和芝麻,热的时候连骨头都是脆的。半只五十元。当场就开始啃。服务行业嘛,不卑不亢也挺好的,谁规定了一定要笑脸迎人。
佛儿湾摩崖石刻
去佛儿湾的路很美,路两边都是耙耙柑树,果子还没全熟,枝桠上挂着青青的铁疙瘩。若是早些来,纵使没有果子,也有得满径橙花香。

下车过马路,先是一只狗冲出来,汪汪汪,大约是这片佛国的守卫。佛儿湾摩崖造像开凿于唐代,后来赶上武宗“会昌法难”,遭了破坏。如今存下来的有49龛、253尊,其中七佛十菩萨龛精美,全裸魔女石刻更是全国罕见,据说是为了诱惑释迦牟尼修行的妖物。1988年定为蒲江县文保单位。

第一龛规矩地坐在那里,内龛主佛结跏趺坐,双手于腹前结上品上生印,尖桃形头光,通肩式袈裟,下摆压着双腿。外龛上有三角形斜撑,内侧掏空,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匠人多出来的一个小心思。

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人来。绿油油的青苔在地上铺满,晨雾里佛像的脸迷离,我们再往山间竹林中走了一段,有一些年代近一点的道教造像。

远处有鸟叫,风从果园里过来,带着一点青果的涩气。
尖山寺摩崖石刻
从佛儿湾再往前开不远是尖山寺,但导航要打“尖山寺摩崖石刻”才能找到正确的地方,我们在一开始定位“尖山寺”走错后,在半山上绕了一段才明白过来。上山的路窄,错车几乎不可能。

下山时倒车倒了两公里才找到调头的地方,不敢想象如果对面来了车会怎样。
路边的李子树很可爱,是五月脆,果子沉甸甸地坠着,我们花了二十块买了二十五斤,仍然觉得从地上捡的那一粒是最甜的——树熟落地的,是顺其自然的甜美。

到了山顶,庙的建筑已经不存在了,只剩下崖壁和石刻。这里古名朝天寺,因踞于山巅得名。正好碰上来立警示牌的叔叔阿姨,拦住我们说悬崖那边那条小路别走,太危险。于是那片据说最震撼的石刻就没有去成。但是偶遇了一只很大的蟾蜍,差点吓了小伙伴一跳。虽然建筑已然不复存在,但这些生灵仍然守护着佛国。

在尖山寺看到的石刻里,最让我难忘的是一尊供养人像。供养人是出资开凿造像的施主,通常雕在龛门外侧,身形比主尊小上许多。这一尊站在那里,神情里有种奇异的持重,看起来像是相信了什么的人。佛祖早就被侵蚀得漶漫不清了,他却还好好的。

没能看到的部分,据说有石刻档案上记着,端平三年(1236年)——那是蒙古大军压境前最后几年,中原大局已不可为的年份——魏令宪、虞(虞允文的曾孙,魏了翁的女婿)等一行人登上了这座山,在崖壁上刻下题记。

我没有亲眼看到那片题记,但我想象那个场景:几个人借着微醺爬上山顶,云散开了,一目千里,留下名字,然后下山。

筷子小手的第七年,虽然我从来都不是养在书房里的知识青年,但是仍然觉得文明的旷野无穷无尽(也请大家顺手点个关注)。长秋山沿线的蒲江石窟群,伴随商旅的足迹,从东晋十六国时期开始次第开凿。
还有很多等我去探寻,不出意外,下次耙耙柑再熟的时候,蒲江再见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