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带风铃的潮响:吉隆坡大将书行

顶着旧病未愈的溃疡,和同一天生日的小伙伴吃完烤鱼午餐,出来站在门口,太阳已经大得很了,一时想不出下一站去哪里。雨季将尽,吉隆坡的天总是这样,前脚还在落雨,后脚就烈日当空。

要去的地方说来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存进手机里的,只记得是一家叫”大将”的小书屋,地图上看离此处约摸两公里。我和小伙伴都是爱走路的人,这一点上两个人素来合得来,便撑了遮阳伞,就这么走过去。心里有些激动,又有些焦灼,两种情绪搀在一处,走起路来也是心不定的。激动是因为觉得像是要去寻访一个宝藏;焦灼则是这样私隐的地方,不晓得今天开不开,此刻开不开,需不需要提前知会一声——我们这样贸然登门的”不速之客”,人家是否欢迎?这类念头在心里转来转去,尤其是还带着小伙伴一起,作为提议的人我也没有答案,只好走到了再说。

沿途的排屋街道寻常得很,走到导航所指的目的地,院子外头没有招牌,没有任何营业的迹象,铁门关着,院里隐隐有些花草的绿意。小伙伴说,是不是走错了,这里哪像是一家书屋?我看着那户院子,心里觉得有些不一样,一时也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,就走上前去,摇了摇门口悬着的风铃。

风铃声轻,在午后的热气里飘散开去。等了片刻,一位女士出来开了铁门,神情淡然,让我们自己推门进去,随口问了一句想找什么样的书。我一时茫然,摇摇头说只是来看看。女士谈不上热络,却也不是脾气不好,只是那种对人自然而然存了些距离的态度。她说这里一般都是熟客来的。小伙伴连忙接话,说下次我们就是熟客了。这话说得快,也说得讨巧,女士却没有接茬,转身进屋去了。

她一进去,我们倒真正自在了。主人在旁边候着的时候,看什么都有些心虚,总觉得自己是在虎视眈眈地打量别人的私产,眼神都放不开。这下没人在侧,我才得空好好把这小书屋打量一番。

脱了鞋进屋,光脚踩在地板上,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,是老房子才有的那种沉实。老人家说住老房子”接地气”,我以前不甚留意这话,这一刻却觉得说的不错。

这是排屋街道里的第三、四间,不是价钱较高的端头户,但一看便知道不是以住家为主的房子——院子里侍弄满了花草,疏落有致,是文人才会有的心思,既不为遮阴,也不为实用,就是要养着,图个与草木相对的自在。若是寻常住家,院落里少不了要留停车的位置,或是晾晒衣物的地方,哪里舍得把地方全让给花草?

大厅里摆着茶几和一张餐桌,桌面上高高叠着一摞尚未整理的书籍,横七竖八,看着像是刚到的一批货,还没来得及上架。砌墙的镂空花砖是从前常见的式样,如今却难得了——中国那边有这样花砖的老房子,大多随着城市改造早就破败或拆去了,只有广州还剩几处地段好的,顽固地保存着。要把老房子修旧如旧,远比重新盖一栋新楼更费钱、更费心,这一点我是有过装修经历的人,深知其中的繁难,能这样维持着,背后的用心是不小的。

墙上贴着春联,字是手写的,内容也是精心拣选过的,绝非市面上量产的那种,一眼便看得出来。两边门上方题着”但始隆城大将在””天寒干更直”,行草,写得有风骨,既点了”大将”之气,也道出了书屋守节的意思。书屋若是没有名字,单看这两行字,你也会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脾性的人。书架上有整整一壁橱的大将出版,书脊排列得厚厚实实,若不是这一橱书,我或许只以为”大将”不过是个随意起的名字,恰好与大将出版重叠了;有了这一橱书,书屋与出版社之间的渊源便不言自明了。

因女士看来不甚喜欢与陌生人攀谈,我也没有多问,这里的来历只好暂且存疑,待日后有知情的朋友再来分说。
大将出版以外,马华文学在这里也占了相当的分量。今年大热的黎紫书、梁金群自然都在;尤今、海凡这些长年关注马来亚抗争历史的作者也在,还有许多我从未听闻过名字的小众作家。

外头突然雷声大作,雨骤然落下来。女士上楼去收衣物——到这时候我才想明白,这里并非纯粹的营业场所,也是她实实在在住着的地方。书与日常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混居,界限是模糊的。往里走还有一间没开灯的房间,探头进去,也是满满一屋子书,靠近厨房的地方摆了几排书架,书架前陈着几处旧沙发,墙上的挂扇摇头晃脑,吱吱呀呀,转得漫不经心,像是这屋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住客。

我和小伙伴站在那里,小声的说话:如果自己也能开这样一家书屋就好了。这念头说起来不过是片刻的向往,当不得真,但人总是要有几个当不得真的念头,比如辞职比如全职旅行比如当作家,生活才过得有滋有味。

雨既然下起来,正好坐下来看一会儿书。午后的暑气仍然烦闷,加上我们刚才在大太阳下步行而来,身上的热气还没散尽。我挑了一本讲东南亚女性领袖的书,坐在靠墙的位置,女士的房间只拉了纱帘并未锁门,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,聊胜于无。小伙伴是个瘦子,对热气向来无所畏惧,坐在门边,翻着什么书,神情悠然自在。书页翻动的声音、雨打院子的声音、挂扇吱呀的声音,混在一处,那个下午便有了些不太一样的质地。看的那本书讲东南亚女性领袖,读着读着,感觉像极了在看自己研究课题的参考文献,又忍不住想,这样的地方遇见这样一本书,或许也是某种缘分。

雨渐渐小了。我看小伙伴有些乏味的样子,便起身去向女士道别。女士虽没有笑意盈盈,但也是礼数周全,送我们到院门外,还提醒说可以等车到了再出去,不急着冒雨走。

她和我想象中的文人很像——没有盛气凌人,也没有过分的笑意与谄媚,把书屋打理得自有章法,来了客人,接待;没有客人,做自己的事。书在那里放着,等懂的人来取,不必强求,也不必解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,风铃在雨后的湿气里一动不动。


热带风铃的潮响:吉隆坡大将书行
https://macin.org/2026/05/05/da-jiang-shu-xing/
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6年5月5日
更新于
2026年5月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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