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顶寨:渝西川东鬼市录
本来是计划去徒步,临时身体不太舒服,于是只能尽量把车往目的地的山坳里开。没料到里面竟然藏着一座被云雾养了六百年的古寨。内江隆昌云顶寨,海拔530米,寨墙蜿蜒1600多米,守着听起来像《鬼吹灯》、《盗墓笔记》里故事的发生地一样的地方——云顶鬼市。

这里倒没有小说里刻意营造的诡谲,而是烟火与旧影缠在一起的真实。走在寨里,风穿过破落的雕花窗棂,会带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。看完介绍,感觉云顶寨的魂,一半在郭氏家族六百年的兴衰里,一半在寅时开市、鸡鸣即散的鬼市里,还有还有一半,落在那座没建完的云顶寺里。
云顶寨始建于明洪武四年,是郭氏入蜀后扎下的根。同我的先祖一样,都是湖广填四川来的此地。

汾阳王郭子仪后裔郭孟四带着郭家人从湖北麻城迁来,在云顶山开荒筑寨,一代代攒下家业,最盛时良田万顷、佃户三千,寨墙修得固若金汤,墙内是郭氏的堡垒与宅院,墙外直接铺开一整条商街。川南多匪,山路难行,郭氏族人夜里宴饮、日用所需不便下山采买,便在寨下辟出小小场镇,药铺、绸缎庄、酒馆、茶馆、钱庄、当铺,甚至烟馆一应俱全,几乎是自给自足的商业闭环,硬生生把云顶顶成了川南一地的物资集散中心。
只因约定夜半交易,天亮散去。这便是鬼市的由来。

有一处天成生糟坊,据说明末清初就已开窖酿酒,老窖池一路沿用至今,在白酒行里,几乎被当成泸州老窖一脉的 “活化石” 看待。有一种说法是,云顶才是泸州老窖真正的根脉所在。其实当年麻城、孝感一带的百姓成群结队入川谋生,其中不少人做起了酒生意,慢慢就流传开一句老话:“四川酒老板,麻城占一半。”而今孝感只因米酒而闻名,而泸州老窖更享誉世界,怎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?

云顶寨早已不是当年的富贵模样,但修缮后倒也着实让人羡慕当年的富贵人家。郭孟四的后人里,郭廉、郭元柱父子叔侄相继登科,一榜一进士,稳稳踏入仕途。读书人做官,家族声望自然水涨船高,田产越扩越大,商铺越开越多,佃户也跟着成倍增长。郭氏鼎盛之时,一年光租谷就能收到九万七千多石,折算下来差不多两千五百吨粮食,族内人口也超过一千五百人,当年风头之盛,甚至能和安徽桐城方家并肩,被称作 “中国两大家族”。

鬼市在云顶场,丁字街两条石板路交叉,两旁是矮矮的木楼青瓦。逢农历三、六、九,凌晨三四点,山间便亮起点点星火,火把、马灯顺着山路蜿蜒而来,挑担的、背篓的、提篮的,悄无声息聚在街面。没有闹市的吆喝,买卖全靠袖里手语、耳边轻语,价谈妥了就递钱拿货。山珍、野菜、土布、草药、铁器,都是乡间最朴素的东西,却因这夜半的规矩,添了几分神秘。当地人又叫它 “强盗场”,不是真抢。

当地史志办也记载过不少鬼市的旧事。有人见过凌晨提篮卖菌的老人,菌子鲜得滴水,价钱便宜,天亮再找,连摊位痕迹都没;有人买过妇人手里的土布,手感温润,付银时听不见声响,天明只余下几缕丝线。这些事传了一代又一代,没人较真真假,只当是古寨里的故人,舍不得走,回来买一口生前的滋味、扯一匹旧时喜爱的布料做衣衫。

寨西北的山坳里,原本是川主寺,供奉川主,护一方风调雨顺。古寺年久倾颓,释宗能师父云游至此,发愿重建,更名云顶寺。起初信众捐资,工匠云集,立柱、砌墙、架梁,殿宇慢慢起了轮廓,其中的佛像虽未上色完工,看起来审美极佳。可工程过半,资金难以为继,工匠们的薪水一拖再拖。他们没有愤而离去,而是在未完工的大殿前,拉起了讨薪的横幅,红布白字,成了古寺与现代文明链接的印记。
我们也没看到释宗能师父,只见到了祖平师父,他匆匆忙忙打电话处理外面欠薪的事情,却也拿不出一分一毫用作薪资。建寺的初心是善,可欠薪的事落了实,半截寺庙便成了善念与亏欠拧成的结。

渝西川东的鬼市,不是凶煞,只是人心留下的痕迹,因为被山风记住,被石板记住,才被一代代人口耳相传。天快亮了,鬼市的人渐渐散了,火把熄灭,马灯收起,石板路重归安静。云顶寺的喧哗也慢慢淡去,只剩山间云雾,把所有故事裹在里面。
云顶寺距荣昌约 42 公里,距重庆市区约 138 公里,距成都市区约 210 公里;可自驾走高速直达,也可乘高铁至隆昌北站,再转城乡巴士或打车前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