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昌栀子花
我想这也许是一个浪漫的故事,故事浪漫结局却太婉转。
在医院工作的这些年,每年春夏之交,总会在走廊撞见一个穿白衬衣的叔叔。说是叔叔,其实该叫伯伯了,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不多却梳得一丝不苟。天气热起来的时候,他穿着白衬衣,袖口的扣子总是系得紧紧的;若是赶上倒春寒,便换上一件西装外套,藏青色,但仔细看会发现上面绣着暗纹的缠枝莲,领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——我猜那大概是某个年份的纪念章,又或者只是他觉得好看。西装本身并不昂贵,料子有些皱了,偏偏那些装饰又多,胸针、口袋巾、袖扣,一样不少,像是一个少年人偷偷穿了父亲的衣服,又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挂了上去。这搭配实在说不上和谐,但你看着他的神情,便知道他是用了心的。他提着个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,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——是栀子花。

一把一把扎好的栀子花,用淡绿色的棉线捆着,花苞还带着露水。他笑盈盈地推开每一间办公室的门,不发一言,只把花递过去。楼里的女士们——实习生也好,穿工作服的也好,连临近退休的的阿姨——每人手里都被塞上一把。有人道谢,他不做声,转身又去下一间。
我第一次撞见这一幕时,心里存了好大的疑惑。问了几个人,竟没有谁能说清楚他的来历。“年年都来,年年不知道他是谁。”有人猜,说当年他暗恋过一个在这医院工作的姑娘,姑娘喜欢栀子花,他便年年送来,送到最后姑娘走了,习惯却留了下来。也有人说,不是暗恋,是救命之恩,某年他病得重,一个女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他想谢人家,又不知怎么谢,便挑了这最笨也最香的法子。在我们这个三步之内必有熟人的小地方,这竟成了一桩悬案。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,住在哪里,做什么营生。他像是只在春夏之交的缝隙里出现,把花香塞进每一个人的抽屉里,然后又消失。

马尔孔多在下雨,而人之一生需要说清楚的事情实在不多。
每年见他也就这么一次两次,我用了一年鼓足的勇气想要问,却常常被各种事情打断——有时是领导的电话、有时是同事的呼唤、楼下里突然响起的喧闹嘈杂声。那些真正想问出口的话,总是被更紧急却未必更重要的事情截住。不过我猜他也并不期待被问起。有些故事,说出来了反而像栀子花被摘下了枝头,失去了在枝头摇曳时的鲜活。
大概是去年,或者前年,我记不清了,他来得比往年早一些,花也更多一些。那天的栀子开得格外好,白得近乎透明,香气浓得像是能把空气染成乳白色。他分发到最后,袋子里还剩下一小束,他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不知道该给谁。我探出脑袋看着他,他抬头,目光与我相接,笑了笑,把那一小束花放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窗台上,转身走了。那束花在那里放了一整天,直到傍晚我才偷偷把它插进玻璃瓶里——我怕那是他留给她的春天的,也是留给所有未曾开口的疑问的。
渐渐我也不再执着于那个答案。栀子花年年出现,白衬衣或者花哨的西装,笑盈盈的脸。我猜他大概也有自己的理由,那个理由也许很简单,简单到说出来反而显得单薄;也许很复杂,复杂到他自己也无法用语言讲清。他选择了送花,而不是说话,这大约也是一种圆满。

我在想,如果有一年他不来了,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缺席,记住西装的胸针在日光下闪烁的样子。也许那时他搬去了别的城市,跟儿女一起生活;也许是病了,在某个病房里,也有人正把花插在他床头的玻璃瓶里。
一个人用半辈子的时间,去做一件别人弄不明白的事,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,是真心欢喜的。至于那故事的开头是怎样的,中间走过了哪些弯绕的路,结局又婉转去了哪里,也许已经不重要了。
栀子花在黄昏时收敛了香气,而人之一生,需要被记住的名字也实在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