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寺遗址:从那条路去,过这座桥来
从重庆主城出发,单程七十公里能到遗址。
先是盘山路,弯连着弯。路不宽,会车的时候两边都要屏住气,慢慢往路肩挪,看着对面车的后视镜从自己窗玻璃前擦过去,然后彼此松一口气,继续走。过了山,路突然细下去,钻进村子里。

这一带的房子旧得出奇,木头黑黑的,有些竹编夹泥墙已经向一侧倾斜,像是在向什么东西鞠躬,又像是靠着什么东西在撑着。在其他地方颇具年代感的红砖房,在这些旧房子中已经算新房了。路越走越细,车越开越慢,走到两边种满栀子花的村落,走到红色的美人蕉夹道欢迎,才真的到了。

天宝寺就在白象山上。白象山的得名,是因为山脉有一段形似象鼻,从空中俯瞰才辨得出轮廓,站在山里只觉得是普通丘陵起伏,树林还是密密匝匝,一拐弯竟然水声轰鸣,想必是连日大雨,附近的天宝寺水库才泄洪了。

遗址在那里原样搁着。当地村民近年自发清理过,草退了,格局重新露出来——大雄宝殿的房基还在,柱础还在,石雕麒麟趴在原地,荒烟蔓草的年头,身上压着岁月沉默得很彻底。《涪陵市志》记载,大雄宝殿长四十米、宽十二点六米,柱径约一点六米。我站在房基边上,试着用脚步丈量,下午日头虽斜阳光也还是刺眼,草里的虫子窜出来扒拉我裸露的小腿。

放生池池边的泥土里长满了树根,粗的细的,横七竖八地扎进去,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往下抓,不打算松手。池内有一根断裂的石柱,斜倒着,上面阴刻着对联的下联:”玉毫垂白象循环四照声闻五百镇诸天。”落款是楚北黄云鹄题。上联只看得清“三千”二字,知道是和上联中的“五百”对仗着的。

普陀岩就在放生池南北两侧。《涪陵市志》说岩上曾塑五百罗汉,形如真人大小,千姿百态,栩栩如生。只因是泥塑,所以说没就没只剩石壁。我盯着那面岩壁看了一会儿,试图想象五百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,想象不出来,只看到石头。

水寨门那里还存着一副门联,刻在石头上:”地利之山灵钟白象;人和多福宝垂西天。”落款是大汉民国壬子元年三月上浣吉旦。字迹还算清晰,只是门早就没了,联刻在两侧石壁上,中间空着,进进出出的是剩下的穿堂风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副我题目中的对联。就在地上,石板上刻着,字迹深峻,笔画有力,像是当年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打算让它们留很久。
“从那条路去,过这座桥来。”

我在那里站了比较长的时间。这副对联原本是写实的,描述的就是眼前的路和桥——从山路进来,过石拱桥到放生池,动线清晰,指引明确。可是在这个遗址里读它,又觉得它说的是别的什么。两句话合起来,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,也像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陈述。

走出遗址,最近的一户人家,碰到一位姓刘的伯伯,1961年生,年轻时出去打工,老了再回乡准备在这住余生。他听说我们是重庆文保的志愿者,然后说,他小时候,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,父亲还抱着他来看天宝寺被拆。
我想了一下这个场景:一个父亲,抱着一个几岁的孩子,站在那里,看一座寺庙被砸开、被搬走、一点一点地从山上消失。孩子大概不懂,就是看热闹,看大人们做事,看石头和木头被挪动。父亲也许懂,也许也不懂,但觉得这件事应该让孩子见一见,就抱来了。
后来孩子长大了,祖宅的位置没变,他出去又回来了。有人来问,他就把这件事说出来,说一件很普通的往事。
天宝寺在涪陵市志里被称作“清末川东第一丛林”。重庆罗汉寺曾是它的下院。能海法师1924年在这里剃度出家,后来赴藏修行,成了中国佛教协会副主席,推动汉藏佛教交流,名闻海内外。住持昌睿和尚、道德和尚均为四川著名高僧,道德和尚赴成都讲法,一席话让军人龚学光当场皈依,从此改了一生的走向。
只是查不到的是那个父亲,为什么要抱着孩子去看。

我们回程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穿村的路上,那些旧木房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旧,黑色的木板墙,有的地方已经裂开,透进来一条一条细光。错车的时候,是一个妈妈在开车,小朋友从天窗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野草四处打量。盘山路上,弯道一个接一个。我坐在副驾,手机里存着那副对联的照片,翻出来又看了一眼。

“从那条路去,过这座桥来。”桥还在。路也还在。只是来来去去的,早就不是同一批人了。去年桥上凭栏人,今岁桥边骑马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