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店老街,也快没有住户了...
去大安的这天正好是生日,出发前先去开了一个会,到大安的时候快晌午了。
豆花饭端上来,豆花是那种嫩得站不住的,在辣椒碟子里蘸一下,放进嘴里,烫,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旁边几桌坐着几个本地人,吃饭摆龙门阵,电视开着也没人看。吃完问老板娘老街怎么走。她用下巴朝外努了努,说,往上走右边走过去就是了。

老街是青石板路,七百米,东西走向。正午的石板反着白光,走上去脚底有点滑,是被岁月磨出来的那种滑,不是湿,是光。两边的房子青砖灰瓦,木板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关着的不知道是没人还是有人。有个小少年在帮着父母收拾纸壳子,我喜欢这样不矫揉造作的小朋友。

茶馆在街中段,新街和老街衔接的地方,门内摆了几张竹椅,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,低着头推牌九。我走过去他们没有抬眼,手里的牌拍在桌上,声音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挺远。

山下高速路的车声一直在,山上可以一览无余山下精致,车水马龙和轰隆隆在静悄悄的老街旁边回响。我们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地走,看到路边院子里有长得极好的小番茄,走到一棵黄桷兰树底下停了一下,树根把石板拱得微微隆起,树冠把日头遮住了一块,站在阴影里就有凉意,今年都6月中旬了还是这样奇怪的天气,高中课本上学过的尔厄尼诺在高中毕业那样多年终于知道了,什么叫做“南涝北旱”。

路遇十几个老人家,都七十多岁了,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说那里之前是卫生院,普通话里带着各自原来地方的口音,不像本地人。我的E人属性爆发,主动说帮他们拍一张合照。一个穿灰色短袖的老太太说,我们是当年来这里插队的知青。他们指给我看那栋房子的某扇窗,说当年睡在里面,说当年这条街有多热闹,赶场的时候前后走不动。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,窗户的木格子有一根断了,断口发黑,风在里面灌来灌去。
大安机场在北边,开车过去,路上没什么人。

我本来以为会很热闹,结果停在围栏外头,里面安静得有点出乎意料。一条一千米的跑道横在那里,跑道尽头是绿得很饱满的山。看到一架飞机停在那里,透过铁丝网想仔细瞧瞧,像极了小孩子第一次看飞机的样子。旁边停着一架飞机没有动,机身在日光里反着光,旁边是几座半球形的白色建筑,像有人随手把几个馒头搁在了田坝边上,搁了就走了。我想起来曾经看别人发过这里秋天的照片,茅草黄透了,比人还高,风一来就整片倒下去,那几个半球形在后面。

照片里没有人。不知道为什么,有人的地方和没有人的地方,感觉就是不一样。没人的样子就像三体里面的的绝境。
茶店老街更难找一点,在山坳里。石板路上有的地方长了草,从缝里拱出来。走着走着有一段路被植被半遮住了,要抬脚跨过去。房子有几栋塌了,露出里面黑色的梁,梁上爬着什么藤。

就这条街上,我们只碰到了一个人在外面走。是个老爷爷,姓李,一个人撑着伞遮阳,穿着马甲走得很稳,看见我这个外来的就停下来,开口就问,你从哪儿来?然后他就开始说话了,思路清晰、耳聪目明,真是快乐。说他现在住在“佳佳相馆”的老房子里,租的,因为孙子孙女们当年上中学,学校在附近,就住过来了,自己原来的老房子早塌了。

我问他,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?他说,什么活路都做过,我那时候是重点培养对象,19岁就入党。他说“重点培养对象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直了一下腰,不明显,很快又弯了一点。我们在街边聊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他说这条街以前有旅馆,有茶庵,有卖帽儿头饭的,赶场的时候很热闹,说建文帝朱允炆当年在这里留过宿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他也说不准。老爷子太能唠了,我们和他辞别,他好像不会失望。如果是我,遇到一段戛然而止的聊天,一定会意犹未尽或是其他的情绪,但许是年纪大了见的太多,他见怪不怪宠辱不惊。

我看着他走进一佳佳相馆,门掩上,街上又只有我和小伙伴了。七百米的石板路,十几户老人,传说中原来那块明朝嘉靖的碑早就毁了,毁在哪一年也未可知。

回去的路上天开始往西沉,山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,光落在老成渝路上,车还是来来往往,轮毂不停。我没有想那么多关于古驿道、关于人事代谢、关于低空经济的事情。一条街能留住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是人还在的时候,我觉得那条街就还是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