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原始森林里寻找大王花,几天就谢了

早上六点钟天没亮就出发了,窗外黑漆漆的,路上几乎没有车,吉隆坡城里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。7:40到了怡保南部一个叫务边的小镇,中文名字文雅,英文牌子写着Gopeng,马来西亚的地名常常是这样,中英巫三语并列,各说各的,倒也相安无事。

到了才知道是来吃早饭的。大马路上看着没什么人,走进市场旁边的棚子,却是热气腾腾,将近二十家摊位挨挨挤挤,各色食物都有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,油烟和晨雾混在一处,是市井里最真实的气味。我点了一碗小份馄饨面,5.5马币,一个红桃龟粿1.2马,再来一份浓稠的薏米白果汤3.2马。

馄饨皮薄,汤底清而不寡,薏米汤炖得绵密,白果的微苦在舌根化开,喝完身上熨帖。红桃龟粿是粉红色的,软糯,里头包的是豌豆馅。小镇的物价是另一个世界的物价,叫人心宽。想着中午山里头几乎没有东西可吃,便把粿打包带走,肚子饱饱地往外走。市场外头有猫有狗,都是那种懒洋洋的、不怕人的样子,走路慢吞吞的,对陌生人投来的目光不躲也不迎,有一种小地方的生物才有的从容。

有位老坐在门槛上挠,长相有几分像我外婆,我便认真地劝她去查一查血糖,她点点头,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。晨光这时候才慢慢透出来,热带清晨的光是软的,没有压迫感,整个小镇浸在里头,叫人说不出哪里好,就是觉得舒坦。

吃饱后8:35再出发,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半钟头,约摸十点到了一个类似服务区的地方,在这里换上筒靴。我挑了粉色的,和黑裤子倒是搭,颜色上意外地合拍。起太早,连防晒都忘了涂,换好靴子赶紧补抹了一点。旁边停着另一辆车,下来几个妹子,全副武装,露背装、梳得美美的头发、户外装备整齐划一,看得我有些汗颜,又有些钦佩。

10:40上了皮卡车,后斗里坐了一车人,像装小猪猡一样被运进山里去。司机在出发前贴心地提醒,山路陡,坐稳扶好,包少带。进山的路坑坑洼洼,比中国的乡道破,不过论起烂路,印尼佩尼达岛才是真正叫人刻骨铭心的,比起那段经历,这里算是好走的了。世界级的景点,配上这样的路,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。

沿途路过许多大棚,棚子里种的是玉米、小白菜、各色青菜。马来半岛上的许多蔬菜都源自金马伦高原,在亚热带的平地上长不出来,偏偏在这靠近赤道的地方,高原上的气候竟能给你种出一园子亚热带和温带的蔬菜,太阳晒着热,但只要走进阴凉处,凉意立刻扑过来,身上那件薄外套便有了用处。

开了十来分钟,看到一块大牌子和一扇小铁门,就是进入大王花保护区域的入口了。再走十分钟不到,到一片开阔地,下车,开始步行。

向导说整个环线不超过三公里,但坡陡路泥,不算好走。我们一队十三人,配了一个中文向导,另有两个马来土著向导随行。路上见到马来向导带着本地旅客,脚上穿的都是普通运动鞋,鞋面脏兮兮的,也没有人给他们换筒靴。我相信我们多花了钱,但论卷服务这件事,华人服务商大概是全球数一数二认真的,钱花出去,体验也是结结实实的。

走过一条吊桥,桥身轻轻晃动,脚下是湍急的山溪,水是透明。桥头立着一块石牌,阴刻着大王花的图案,旁边刻着此地最高海拔:2015米。一路上随处可见从山上引下来的水管,水在管里哗哗地流,极清澈,对着光看,几乎可以见底,若不是顾虑着微生物和寄生虫,捧起来直接喝大概也不成问题。

偶遇的菜才破土的小蘑菇,红伞伞吃了会不会躺板板。

向导介绍说是猫须花,学名丝须蒟蒻薯,分布在泰国、马来西亚、印度、巴基斯坦、缅甸以及中国大陆的西藏等地,生长于海拔800米至850米的地区,目前尚未由人工引种栽培。

向导介绍说是无花果,可我觉得应该是聚果榕。向导说没有人吃它因为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虫子,那其实就印证了聚果榕里面都是折断羽翅的榕小蜂。

向导介绍说是野生蓝莓,经我后面查阅应该是一种叫做“毛野牡丹藤”的植物,作为一种入侵物种,它成熟后的果子是深色的,味道微甜,略似蓝莓。

向导介绍是姜花,经查是野生姜黄属姜花,长成后的块茎就是现在流行的中产饮料“姜黄饮”。

没人介绍,自行学习,野兰撒树 / 野树葡萄类植物,成熟后果实可以食用。老茎生花是热带森林生态系统非常经典的适应方式——方便蝙蝠、昆虫、树下动物授粉传播。

头顶的蕨类植物长得极高,像小树一样撑开来,遮住了大半的天光。爬升没多久,路遇一处瀑布,规模不算大,水从山壁上跌下来,声音清脆,来看大王花的人太多了,总得有些别的景致来分散人流,这瀑布便承担着这个职责,倒也实在。

接着便进入了难爬的路段。对于我这种每周都在重庆山里走的人来说,脚下有数,步子放稳了慢慢走便是,但同队里大多数人还是需要向导伸手拉一把的,可见不能轻视了这段路。

终于到了大王花所在地。老远就看见那一团暗红,趴在地上,像是从土里生出来的一块厚重的印章。走近了才看清楚,这朵正在盛开的大王花,直径将近70公分,五片花瓣张开来,颜色是深砖红,上头缀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疣点,质地看起来厚实而粗糙,像皮革,又像某种史前动物的皮肤。

盛开的大王花

花的中央是一个深井一样的洞,向导说那是蜜腺所在,靠近了闻,有一股腐臭味,那是大王花为了吸引腐食性昆虫授粉而演化出来的把戏,以臭为媒。这花没有叶,没有茎,没有根,全靠寄生在热带葡萄藤的根茎上取养分,自己一无所有,却开出这样一朵铺天盖地的花,算是自然界里荒唐而壮观的一种存在。花期极短,盛开不过五到七天,便开始腐烂塌陷,黑成一滩,归还给泥土。我们今天见到一朵盛开的,几个花苞,以及好几具已经塌了的”尸体”,黑黑地趴在那里,和盛开时的张扬判若云泥。

凋谢的大王花

花苞是另一种样子,圆乎乎的,像一颗巨大的笋子从地里钻出来,表皮是棕褐色的,光滑而紧实。向导说从花苞冒出地面到完全盛开,需要九个月到一年,开了五到七天,便彻底结束。掏出十块钱,和大王花合了影,算是到此一游的证据。

下山的路另走一段,穿过一截溯溪的路段。溪水从乱石间挤过来,哗哗地响,脚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,有的半截泡在水里,有的被青苔覆着,滑得很。筒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,踩进水里也不怕,但仍然要每一步都先探稳了再落脚,步子急了就要吃亏。

溪边的植物压着水气长得格外茂盛,蕨叶大得像扇子,苔藓厚得像绒毯,踩上去有种奇异的柔软。水是冷的,从靴筒外头透进一丝凉意,这是午后山里难得的清醒。石头缝里有细小的鱼,急急地游,不理会我们这些庞然大物在它们头顶踩来踩去。走了约摸二十分钟,溪路渐窄,水声渐小,才重新踩回泥路上来,鞋底带着水,走路带着一点沉。

大王花的花苞

再次开始爬升,去看另一处有三个花苞的地方。这几个花苞长在树根旁边,向导解释,大王花是老茎生花的植物,花苞直接从寄主藤蔓的老茎上冒出来,不经枝叶,直接破皮而出,有一种热带区生猛莽撞的生命力。三个花苞都在几米内,大小不一,静静地胀着,等待那个终于要开放的时刻,只是那个时刻我们是等不到了。

走出来的时候正值午后两点,山外头热气腾腾,和山里头判若两个世界。上了车,困意来了,迷迷糊糊地靠着车窗,窗外的景色一段段退后,路越走越宽,城市的影子渐渐回来。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才回到吉隆坡,城里还是那副老样子,车多,人多,霓虹灯亮起来,热闹得很。


去原始森林里寻找大王花,几天就谢了
https://macin.org/2026/05/11/da-wang-hua/
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6年5月11日
更新于
2026年5月1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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