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村的月光照进出租屋的窗

什么是”作品”

几年前参加一次文学活动,有位新闻网站工作人员说我写的只能算随笔,不能算作品。我当时有些沮丧,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。直到翻开《野村少女》,我才有了一些反驳那位前辈的底气——真正的作品,是有泥土味的,是手上沾着橡胶树乳液的,是能闻到热带雨林潮湿气息的。

梁金群的文字让我想起外婆讲故事的样子。她坐在竹椅上,一边分着麻线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。没有华丽的修辞,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,但你就是愿意听下去,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,每一个表情都是活的。这种真,不是”据说”的真,而是”我亲眼看见”的真。

文学不需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襟危坐,它可以是赤脚踩在新村泥地上的,可以是清晨三点起床去割胶的,可以是在简陋厕所门口排队的。梁金群笔下的“野村”,就是马来西亚的华人新村,“少女”则是她自己的旧时记忆。

橡胶树下的秘密

《野村少女》第一章”野村传奇”里,我看到一个词反复出现——下南洋。这三个字在我从小的认知里,约等于”发财”。电视剧里那些下南洋的人,不是回来穿着绸缎戴着金链子,就是寄回大把银元修祠堂建学校。

但梁金群告诉我,下南洋的真相是:凌晨三点摸黑起床,一个人扛着头灯走进黑漆漆的橡胶园,用刀在树皮上划开一道口子,看白色的乳液缓缓流进铁桶。她的父辈们,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,一刀一刀地割开自己的青春。

我想起两年前刚到马来西亚时,有一次清晨五点打车,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华人伯伯。他说年轻时在橡胶园干过十年,手上的老茧现在还在。“最怕的是雨天,”他说,“地上滑,一不小心就摔,摔了胶液就洒了,一天就白干了。”

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梁金群为什么要写打猎、写吃野味这些“不太文明”的内容。因为那就是活着的方式啊。橡胶园的收入微薄,能打到一只野猪,全村都能分到肉,那是难得的蛋白质补充。这不是什么诗意的田园生活,这是真实的求生。

书中有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刻——新村里的人如何上厕所。梁金群没有避讳这个”不够优雅”的话题,反而写得很生动详细。热烘烘铁皮屋顶的茅厕,在热带雨林地区一年四季的臭气熏天,小孩子们在路边一并排地拉屎。我想起十余年前在藏区支教,海拔五千米的茅厕因为空气稀薄一点臭味也无,而我坚持了一个月没有洗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脏那么不能接受。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。它不应该只写月光和玫瑰,也要写厕所和汗臭,因为这才是完整的人生。

拿督公庙前的香火

第二章”野村人,野村事”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立体的新村世界。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,三个族群像三条河流,在新村这片土地上汇聚,却又保持着各自的河道。

梁金群写到拿督公信仰时,我想起在雪隆见过的那些小小的拿督公庙。就在路边,红色的小亭子,里面供着神像,总有人去上香。起初我以为这是道教的神祇,后来才知道这是本地化的民间信仰——华人来到马来半岛,把对土地公的崇拜和马来民间信仰融合在一起,创造出了绝不能拿猪肉当贡品的拿督公。这种融合让我兴趣盎然。它不是简单的文化移植,而是一种创造性的适应。就像橡胶树,原本是南美洲的植物,被英国人引进到马来亚,最后养活了几代华人。文化也是这样在迁徙中变形,在异乡扎根,最后长出新的枝叶。

书中还写到印度人开的杂货店。我立刻想起我出租屋楼下那家印度人的Mamak档,虽然每次吃了他们家东西我都会拉肚子,虽然他们门口的垃圾总是不扔,但不影响一众伙计每次都对着我笑嘻嘻乐呵呵。

梁金群写这些时,没有用什么“多元文化共存”这种学术语言,她只是写印度老板如何赊账给穷苦的华人,写马来邻居如何在开斋节时送来马来糕点,写华人如何在春节时分发红包给各族小孩。这种日常的善意,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说服力。

吉隆坡的黄昏

母亲那代人的脸

梁金群比我母亲小五岁。所以我读这本书时,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和我母亲对照着看。

我母亲是六十年代生人,也是家中幺女,在小城长大。因为母亲的姐姐(我的大姨)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所以跟着的每个寒暑假,母亲也是从小就跟着干活。但她在中国内陆的西南山区,梁金群在马来西亚的新村,一个在祖国的土地上,一个在南洋的异乡。可当我读到第三章“野村童年”时,我发现处于同一年代的不同地域的人童年却有惊人的相似。

都是天没亮就起床,都是要帮干活,都是在贫穷中长大,都是咬着牙读书想要改变命运。我母亲跟我说过,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外婆每个月底不再找邻居借钱。自收自足地过一生,甚至就是年少时的朴素愿望。不过这样城乡交错的生活,让我母亲很重视对我的“田野教育”。即使没有机会真正下田干活,但比起生活在城里的同龄人,我几乎能认全田地里的大多数农作物,这得益于但凡有机会到乡下时,母亲从来不放过教我认识自然的任何机会,“总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”,母亲总这样说。

梁金群在书里写。务农的劳动是辛苦的,童年的记忆是缺少玩具的,但那一代人都这么长大了。她没有煽情地写“我们是多么可怜的一代”,而是很平静地说:这就是我们的童年,虽然苦,但我们都活下来了,而且活得还不错。

这种平静让我想起一次和母亲的对话。我问她:“你会怨恨那个贫穷的童年吗?”她想了想说:“有什么可怨呢?还是长大了啊。”然后她笑了笑,“而且也不是全都苦的,我们也有快乐,比如跳楼梯时你外婆笑吟吟看着我的时候。”

是的,梁金群的书里也有快乐。虽然物质匮乏,但新村的孩子们也会捉迷藏,也会偷摘别人家的水果,也会在河里游泳,也会在月光下听大人讲鬼故事。贫穷没有剥夺童年应有的快乐,反而让那些简单的快乐显得更加珍贵。

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长辈那一代人,无论多辛苦都咬牙坚持。因为他们见过真正的苦,所以眼前的难不算什么;因为他们经历过真正的穷,所以格外珍惜现在的一切。这种坚韧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
故乡在远方

“他们对故乡的渴求比我们更甚。”我在某个思乡的夜晚写下这句话时,手有些颤抖。

这两年在马来西亚,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: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说起家乡时眼睛发亮。那个家乡可能是福建的一个小渔村,可能是广东的一个山区县城,可能是海南的一个农场。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没回去过,甚至连父母的坟都没扫过,但他们记得家乡的每一条街,记得祖屋的每一块砖。

这种对故乡的感情,和我们这些在中国长大的人完全不同。我们可以随时回家,可以随时见到父母,可以在清明节去扫墓,可以在春节和家人团聚。但对马来西亚的华人来说,故乡是遥远的,是回不去的,是只能在梦里出现的。

梁金群在书里没有大段大段地写乡愁,但我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疼痛。她写父辈下南洋时带走的家乡泥土,写新村里过春节时对着中国的方向烧香,写华文学校里孩子们学习的那些关于“祖国”的课文。这些细节串联起来,就是一部华人的乡愁史。

我参加过一次关于《汉丽宝》的文学讲座,分享在了社交平台上。因此有陌生人在我的社交媒体下留言:“我们是没有根的一代。在马来西亚,我们是外来者;在中国,我们又是陌生人。”下面好多人给他的留言点了赞,而我的眼眶在深夜的异乡也有些泛酸。

但梁金群给出了另一个答案。她写新村,写橡胶园,写那片养育了几代华人的土地。她的笔触里有归属感,有认同感,虽然带着对祖籍地的思念,但更多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。这或许是一种新的根——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根,而是生活意义上的根。

曾经旅行路上碰到一个阿姨同我讲过:“我是马来西亚人,但我也是华人。这两个身份不矛盾。”她说这话时很坦然没有任何纠结。或许经过几代人的磨合,他们已经找到了一种平衡,一种既保留文化认同又融入当地的生活方式,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强地活着,也比我们想象中更柔软地“委曲求全”着。

我为什么要读这本书

坦白说,如果不是想更了解马来西亚华人,我可能不会拿起这本书。它没有悬念迭起的情节,没有精心设计的结构,没有华丽的文字技巧。它就是一个人在讲自己的故事,讲父母的故事,讲一个村子的故事。

但我读完了,而且读得很慢,因为我想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
我想记住凌晨三点的橡胶园,想记住拿督公庙前的香火,想记住印度老板的笑容,想记住那些在泥地里奔跑的孩子,想记住新村的月光和星空。

这些记忆不是我的,但现在它们成了我的。这就是阅读的奇妙之处——你可以活很多种人生,可以看到很多种可能,可以理解很多种选择。

两年前我刚来这里时,我以为自己会很快适应,因为这里有20%的人说中文。但我错了。我们说的中文不完全一样,我们的文化有相似也有差异,我们的历史记忆完全不同。我需要学习,需要理解,需要放下自己的预设和偏见。

《野村少女》帮我完成了这个学习过程的一部分。通过梁金群的眼睛,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马来西亚华人社会。不是新闻里的政治议题,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的和谐景象,而是有血有肉的日常生活,是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。

更重要的是,这本书让我重新思考了什么是文学。曾经那位前辈说我写的不是作品,或许他是对的。但现在我知道,如果我想写作品,我不需要去模仿那些晦涩深刻的名家,我只需要真诚地写自己看到的、经历的、感受的。就像梁金群一样,不装腔作势,不无病呻吟,就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。

那些被记住的人

读完这本书,我想起很多人。

  • 想起我的母亲,她和梁金群是同龄人,虽然成长在不同的土地上,但都经历过那个物质匮乏精神丰富的年代。
  • 想起旅行路上认识的阿姨,她的父母就是下南洋的那一代,在橡胶园干了一辈子,供出了三个大学生。
  • 想起那个清晨五点的出租车司机,他的手上还有割胶留下的老茧。
  • 想起楼下印度餐厅的伙计们,他们的的笑容和书里写的那个摇头晃脑的印度人一模一样。
  • 想起在社交平台上给我留言的每一个人,他们键盘下闪烁的光芒和梁金群笔下的新村月光一样温柔。

这本书是写给他们的,也是写给我这样的外来者的。它告诉我们:历史不应该被遗忘,故事需要被讲述,那些在艰苦岁月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,值得被记住,值得被尊重,值得被书写。二十岁就离开马来半岛的梁金群却做到了。

当我合上这本书时,窗外正好是傍晚。马来西亚的热带阳光透过椰树的叶子洒进来,洒在书页上,洒在我的手上。我想象着梁金群笔下的那个新村,傍晚时分,割胶的人回来了,做饭的烟火升起来了,孩子们在泥地上奔跑,大人们坐在门口聊天,拿督公庙前的香火还在燃烧,印度老板正要拉下杂货店的卷帘门。

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,却因为这本书,变得如此清晰,如此亲近,仿佛我也在那里生活过,也在橡胶树下站过,也在新村的月光下走过。

这就是文学的魔法。它让陌生人变成友人,让异乡变成故乡,让历史变成当下。而我这个从中国内陆山区来到这块土地的外来者,终于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理解这片土地、理解这群人的钥匙。

写在最后:马华文学近期很火,我都遇到好几个求我代购黎紫书作品的朋友了~不过我想分享一个冷知识,温瑞安也是初代马华作家。


野村的月光照进出租屋的窗
https://macin.org/2026/01/26/ma-hua-wen-xue/
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6年1月26日
更新于
2026年1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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