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生:慢吞吞地去尝最正宗的肉骨茶

题目名为《巴生》,其实目的地只是巴生南区的老城,北区并不曾到访。

火车误点了十几分钟。站台上人不多,我索性跟着手机视频做起运动来。在外面这些日子,我发现自己的胆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——在国内时那些万万不敢做的事,到了这南洋的土地上,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做了。也许是异乡人的身份给了我一种奇怪的自由,又或者只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。

KTM晃晃悠悠地开着,窗外是马来西亚典型的风景:棕榈树、铁皮屋顶、斑驳的墙面,到巴生站下车时已是上午十点多日头正烈。没有急着找阴凉,而是沿着导航往旧巴生的方向走去。第一站是观音庙,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倒是响亮,但我更在意的是那个模糊的记忆——拜佛要在午前。

五条路观音亭

1.5km的路程,走了20分钟。巴生的街道窄而旧,骑楼下偶尔有老人坐着乘凉,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路人。观音庙到了,朱红色的门楣,屋檐下的雕花极尽精致。庙里不允许拍照,倒也乐得收起手机专心看那些细节:梁上的彩绘、门上的雕刻、香炉里袅袅的青烟、供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。

一家三口正在拜神。年轻的华人父亲领着一儿一女,认真地教他们如何上香、如何跪拜。小男孩大概五六岁,动作笨拙却一板一眼;小女孩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爸爸的嘴型。华人的文化在这异国他乡,就是这样一点一滴、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。不是靠什么宏大的仪式或慷慨的宣言,而是一个父亲弯下腰,手把手教孩子怎么握香、怎么磕头、怎么在心里默念祖先的名字。

五条路开封府

观音庙出来右拐就是开封府,也就是包拯祠。崭新得有些突兀,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——马来西亚怎么会有开封府?包拯是安徽人,跟南洋八竿子打不着。

后来想想,大概是因为包公曾在广东肇庆做过官,而巴生的华人又多是广东、福建一带过来的,这层地缘关系就这么隐隐约约地连上了。但更让我意外的是,在这个人人都在学习如何搞好人际关系、如何人情练达的时代,居然还有这么一群人在推崇包公。欧阳修说包拯”素少学问”,这里的”学问”指的不是知识,而是世故人情。不懂人情世故的包拯,在今天这个社会里,大概是要处处碰壁的。可还有谁偏偏喜欢铁面无私、不通人情、只认道理呢?

开封府里,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掷杯筊。他站在神像前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,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。掷出去,捡起来,再掷,再捡。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上前打扰。人生为何,求神拜佛。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,所以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找答案——有人掷杯筊,有人远行,有人写字,有人沉默。

巴生肉骨茶

出来时已经十二点。肚子饿了,开始提醒我该去填饱五脏庙。巴生肉骨茶的名头早就听说过,今天终于有机会去尝尝”祖师爷”的手艺。

去肉骨茶店的路上,经过了双层哥打桥。这座桥建于1957年,是巴生的地标之一。上层走车,下层曾经是铁路轨道,现在已经废弃。桥身是灰褐色的,桥墩粗壮,有一种工业时代的笨拙美感。我站在桥边吹风,看巴生河缓缓流过,河面上漂着些垃圾和枯叶。

桥底下有个年轻男子。他用纸皮箱搭了个简陋的遮蔽所,蜷缩在阴影里,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我看了一眼,没敢多看。拍照给小伙伴看,他说,大概是被割完韭菜走投无路了吧。

沿着铁路和河边走,不一会儿就到了盛发桥底肉骨茶。店面很小,藏在桥墩下,招牌也不起眼。十二点半到的时候,店里已经没剩几样了——人家下午一点就关门,晚来的客人只能碰运气。我点了两种,其中一个是猪肚、大肠、粉肠的三掺。

汤端上来的时候,我先闻到了药材的香气——当归、党参、枸杞,还有说不出名字的草药。汤色深褐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我舀了一勺尝,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猪肚切得厚薄适中,软糯而有嚼劲;大肠处理得干净,完全没有异味;粉肠最绝,轻轻一咬,汁水就渗出来,满口都是卤料和药材的香气。

我之前也吃过肉骨茶,觉得还不错,但今天吃到这一碗,才明白什么叫”祖师爷”的手艺。原来肉骨茶是可以这么好吃的——不仅仅是药材汤加排骨那么简单,而是每一样食材都恰到好处,每一味调料都不多不少,最后汇成一碗让人喝完还想舔碗底的汤。

印度街

吃饱喝足,我在街上溜达。巴生的印度街大概是马来西亚最全的印度街了。街两边都是印度商铺,卖纱丽的、卖香料的、卖神像的,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,在风里轻轻飘动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,浓烈得让人有些晕。

兴都庙就在街角。这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兴都庙,据说还有鸟巫占卜:把鸟关在笼子里,让它叼出一张纸签,算命先生再根据纸签解命。我没进去,只是在门口看了看。庙门上雕满了神像,密密麻麻,每一尊都色彩艳丽、姿态各异。

我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印度服饰店。店主是个印度姐姐,不会热情过度。她给我推荐纱丽,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要怎么穿。我试了一条深红色的,她帮我裹好,然后把我推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。纱丽的明暗光线遮挡下,身上的肉变成了丰腴,腰身也显得纤细了些。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,不是那个在国内沉沉浮浮小心翼翼生活的自己了。

最后在那家店买了一条连衣裙,又在街边的小破店里买了一条产自印尼的batik连衣裙。花色过于艳丽,红橙黄绿蓝靛紫一股脑儿全堆上去了。卖衣服的阿姨使劲夸我,说我皮肤白,穿起来肯定好看。我心里想这裙子我大概只敢当睡裙穿,绝不敢穿出街,但嘴上还是笑着说谢谢。

还逛了一家三层楼的印度小商场。这栋楼建于1874年,原来是巴生的第一家渣打银行,也是巴生的第一家金融机构。现在改成了商场,卖各式各样的纱丽和首饰。我在三楼看到了标价几十万的纱丽,金线密密麻麻绣满整条裙摆,宝石镶嵌在领口和袖口,华丽得像是要穿去见国王。我用眼睛看了看,过了一把瘾,然后转身下楼。

印度街旁边的小巷子里藏着巴生的壁画街。壁画的主题是热带雨林的动物——老虎、犀鸟、巨蜥。画得很逼真,色彩鲜艳,几乎要从墙上跳出来。我在一幅巨蜥的壁画前停了很久。那只巨蜥趴在树干上,眼睛半闭,舌头微微伸出,一副慵懒又警觉的样子。很像巴生这座城市——看起来慢吞吞的,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
皇家博物馆

最后一站是皇家博物馆。这座白色建筑物建于英殖民时期,现在是雪州苏丹纪念先父的地方。谷歌地图上写着中午不闭馆,但我一点半到的时候,门卫告诉我要两点才开。

我只好去附近的Play Klang Cafe坐了一会儿。店员应该都是义工,凑过来介绍巴生的历史。我这才知道,原来巴生的咖啡是英国人种的,而那些到处可见的乌鸦,也是英国人带来防止害虫吃可可果的。殖民者带来的东西,最后都留了下来,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

两点钟,博物馆开门了。里面展出的都是雪州皇室的私人收藏——华丽的服饰、精美的武器、古老的照片、手写的信件。墙上挂着雪州皇室的家族树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年份,记录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。

我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来。照片上是1900年代的巴生,街道泥泞,房屋低矮,马车和人力车在街上穿行。那时候的巴生还不叫巴生,而是叫Klang,是雪兰莪州的门户,是锡矿的集散地,是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、英国人共同生活的地方。巴生的历史,就是一部殖民史、移民史、奋斗史。1870年代,英国人为了控制锡矿贸易,在巴生建立了行政中心。华人矿工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而来,在矿井里挥洒血汗;印度劳工被英国人从印度带来,修铁路、建码头、种橡胶;马来人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,看着外来者一批批涌入,改变着他们祖祖辈辈熟悉的生活。

1957年,马来西亚独立,巴生从殖民地变成了独立国家的一个港口城市。锡矿业衰落了,橡胶种植业也没落了,但巴生还在。那些早年来这里讨生活的移民,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,他们的儿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。华人开肉骨茶店、印度人开纱丽店、马来人开杂货铺,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,也共同守着巴生这座城市。

博物馆里不允许拍照,只能用眼睛记录那些展品。一把镶金的马来短剑、一套华丽的苏丹礼服、一张褪色的英文委任状、一本泛黄的账册。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是一个故事,而每一个故事都指向同一个主题——权力、财富、荣耀,以及代价。

从博物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天色还亮着,热度也没退些。我慢慢往火车站走,经过印度街、经过那些骑楼和老房子。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店铺开始亮灯,空气里飘着下午茶的香气。一家叫中国酒店的餐厅打烊了,我本来还想来一杯黑咖啡的。

火车又迟到了,我坐在站台上等,身边是一群放学回家的中学生,嘻嘻哈哈地打闹。他们说的是混杂着马来语、英语、华语的”Manglish”,只能听懂一半。但他们的笑声我听得懂,那是我曾拥有过的,只有少年才有的、无忧无虑的笑声。

火车来了,晃晃悠悠地开。我靠着窗户,看外面的风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累了一天,眼皮开始打架。混在一车厢学生的嬉闹声里,我迷迷糊糊却又在异国他乡格外警醒不敢睡着。

在异乡,我们敢于成为另一个自己。而当我们回到故乡时,那个在异乡学会的勇气,会不会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?


巴生:慢吞吞地去尝最正宗的肉骨茶
https://macin.org/2026/01/12/ba-sheng/
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6年1月12日
更新于
2026年1月1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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