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胆岛:马来西亚的华人小岛

周末的早晨,天还未亮透,我已经站在了门外。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又迟疑——是该窝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,让时间像热带雨后的水汽那样蒸发掉,还是出门去。

最终我还是出了门,像一条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鱼,不由自主地游向那片陌生的海域。

从住的地方到巴生港,地图上五十多公里的距离,坐MRT转LRT,在subang jaya站下车,本该有KTM直达巴生城内,但从今年一月开始,那条铁路就像这个国家许多事物一样,在某种不可名状的理由下停摆了。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班次时间表像是一个过时的笑话——一早一晚,对于我这种光是到subang jaya就要花一个半小时的公共交通选手来说,根本不可能赶上。

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出发,心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忐忑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变成了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。妈妈说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,十岁不到跟着一大堆人去黄龙,我一个人就冲在最前面,四千米的海拔对我来说就像平地,完全不担心会走丢。那时候的世界在我眼里是没有边界的,所有的路都通向未知的惊喜。现在我三十几岁了,反而畏首畏尾起来,却说不清在害怕什么。也许是害怕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,也许是害怕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孩子。

到subang jaya后,我从LRT站右手边的楼梯下去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公交站,几个人影在马来西亚难得的阴天里模糊地等待着。我找到了KTM停运后的补救方案——免费接驳巴士。等了十几分钟,九点刚过,一辆白绿色的小巴驶来,我和一个华人阿姨一起上了车。

整辆车就我们两个乘客,阿姨坐在我旁边,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。她说她是去巴生港看她的姐姐,姐妹俩一个月见一次面,风雨无阻。我问她祖籍哪里,她说海南,然后笑着说,中国她去过好多地方,北京、上海、西安都去过了,唯独还没回过海南老家。

“堂弟他们经常从那边过来,每次都说要带我回去看看,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。” 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望向窗外,那里是一片片迅速后退的油棕园,在晨曦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。

阿姨很健谈,像是许多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华人那样,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。她告诉我这车很不准时,“有一次我按照时刻表来等,等了快两个小时车才到。我就问那个马来司机为什么这么晚,你猜他怎么说?”阿姨笑了起来,“他说’auntie你知道蛇吗’,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,后来才明白,他的意思是他们偷懒了一次没出车。” 她说完自己就笑了,那笑声里有无奈,也有习以为常的达观。

“而且啊,”阿姨继续说,“这免费巴士2026年1月就没有了,到时候就得自己想办法去巴生。”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Grab,至少25令吉的车资,暗自庆幸今天赶上了这趟免费的车。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就是这样,充满了这样那样的不确定性,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学生的优惠票就会没有了,哪条路会突然封闭,哪个政策会突然改变,但人们还是活着,想办法,找出路,让我这个J人震之憾然。

巴士在立交上飞驰,不多一会来到了城镇应该就是巴生。车速开始缓缓前行,窗外是典型的马来西亚城郊景观——破旧的店屋、铁皮屋顶、褪色的招牌、零星的清真寺尖塔。阿姨继续和我聊天,说起十年前去吉胆岛,来回船票才15令吉,现在涨到25令吉了。“什么都在涨,”她说,“只有工资不涨。”

下了车,往海边走,左边就是码头,空气里混合着海水的腥味和柴油的气味。码头上停着快艇和轮渡,我选择了轮渡——25令吉来回,据说是官方运营的,虽然慢一些,但稳当。轮渡大约一小时一班,但周末人多,坐满了就提前开船。

在码头等候的时候,看着陆陆续续到来的人群。华人居多,也有印度人,马来人倒是很少见到。这让我想起在这个国家生活的这些年,慢慢意识到的一个事实:这片土地上有一些地方,是属于某些人的记忆和情感的,而另一些人,即便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,却未必会到访。吉胆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它是华人的岛,是那些在一百多年前从南中国海漂洋过海而来的渔民的后代,在这片浅海上搭建起来的家园。

轮渡终于启程了,船很新,我看到设备更新时间用中文写的25年11月。

船离开码头,驶入巴生河的河道。河水是浑浊的黄色,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,在退潮时露出了长长的气根,密密麻麻地扎在淤泥里,像是这片土地的触须,牢牢地抓住什么不愿放手。

船上的人一开始都很兴奋,拍照、聊天、指指点点。但渐渐地,在柴油机单调的轰鸣声中,大家都安静下来。我坐在船尾,看着河道两边的风景缓缓后退。这条河通向大海,通向那个被叫做吉胆岛的地方,但它也来自内陆,来自那些山林、村落、小镇,来自这个国家复杂而混杂的心脏地带。

四十五分钟的航程中,船会先经过五条港,一个连警察局都没有的小村落。那是一片高脚屋,零零散散地建在水面上,看起来岌岌可危,却已经在那里屹立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。我想起某个作家笔下的砂拉越河流,那些在原始森林中蜿蜒的水道,承载着人们的生活、死亡和所有的秘密。

终于,吉胆岛在前方出现了。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,在海面上如同漂浮着的一个梦境。下船踏上了这座岛,立刻被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包围。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某个过去的时刻——也许是上世纪二十年代,也许是五十年代,也许是八十年代,很难说清楚,因为时间在这里似乎是混乱的,不同的年代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。

街上到处是小电瓶车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游客有一些,但不算多,如果想要安静,只需要走出主干道,转进那些狭窄的巷弄,就能找到遗世的静谧。没吃早餐的我在一家临海的小餐馆坐下,点了炒米粉和咸蛋黄苏东。本来是想吃这里著名的螃蟹的,85令吉一公斤,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下单。

食物端上来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——分量大得惊人,苏东新鲜得一看就知道是当天捕捞的,不是那种在冷冻库里躺了几个月的货色。我吃了一半,剩下的打包带走,放在挎包里,想着晚上回家当晚餐。想起路上遇到的阿姨说,这里现在游客多了,什么都变贵了。也许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,这样的价格确实是贵的,但对我来说,这已经是难得的实惠了。

吃完饭,我在街上走。路过一家做啦啦煎和蚝仔煎的店,店面装潢停留在上世纪的风格——木质的门窗、褪色的招牌、贴着老旧海报的墙壁。我租了一辆电动摩托车,15令吉一小时,比我平时骑的小电摩大得多,有些难以掌控,尤其是在岛上那些只有两人宽的、架在海上的木板路上行驶的时候。

幸好是阴天,虽然正午时分依然闷热,但至少没有被毒辣的阳光晒焦。我骑着车在岛上转悠,经过一座又一座庙宇——天后宫、大伯公庙、观音庙、卫理教堂,各种信仰在这个小岛上和平共存。有趣的是,几乎每座庙宇门口都有Carlsberg的赞助牌子,这种我信什么东西但也不全信什么东西的感觉,莫名地贴合这个地方的气质。

边骑车边停下车,走进那些高脚屋之间的小巷。许多人家的门楣上还写着祖籍地——陇西、颍川、河南、福建。看到“陇西”我就知道这家大概率姓李或者彭,看到“颍川”就知道大概率姓陈。这些在中国已经被遗忘得差不多的郡望,在这个距离故土千里万里的小岛上,却还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,刻在门楣上,写在族谱里,一代一代地传下去。

黎紫书《流俗地》里那些锡都小镇上的华人,他们在异乡扎根,在异乡繁衍,却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。这种记忆不是为了回去,而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。在这个身份暧昧、归属模糊的土地上,这些来自祖籍地的名字,就像是一个锚,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。

小渔村的日常就是这样——晾晒的渔网、停泊的小船、在小道里跑来跑去的孩子、坐在门口聊天的老人。这样的场景常常让人误以为这里的生活是宁静的、岁月静好的,但谁又不是在大风大浪里挣扎求存呢?海上搭建起来的房子,每一根柱子都要对抗潮汐和风暴;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的人,每一次出海都要面对未知的风险。

在岛上待到下午,依依不舍地往码头走。回程的船上,大家都疲惫了,整艘船安静得很。我坐在边上的位置,看着吉胆岛在身后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。船顺着巴生河往回开,两边的红树林在落潮时露出了更多的根须,像是这片土地的血管,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。我一直很好奇,如果走进红树林深处探索,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,是更深的泥沼,还是某种隐秘的生机。

回到巴生港口后,才发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那班免费的接驳巴士迟迟不来,我在车站等了一个半小时。巴生港口的车站很小,蚊虫很多,即使穿着长袖长裤,还是被叮了好多包。周围陆续有人来等车,都是些看起来疲惫的面孔——大抵都是外劳,其他人大都习惯了驾车出行。每个人都沉默地等待着,没有人抱怨,也没有人询问车什么时候来,就那样静静地等着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,车站的灯亮了起来,发出昏黄的光。我站在那里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——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,我还在那个租来的房间里犹豫,现在已经是傍晚了,我去了一个岛,看了一些庙,吃了一些食物,租了一辆电摩,然后又回来了。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,像是做了一场梦。

巴士终于来了,我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回程的车还是来时的那个司机,只是乘客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摸了摸背包里装着的打包食物,还有点温度。想起今天在岛上看到的那些门楣上的祖籍地名,想起那些高脚屋下密密麻麻的木桩,想起那些在红树林里穿行的白鹭,想起阿姨说的那句“堂弟他们经常从那边过来,但我还是没回去过”。

不是回不去,而是回去的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;不是忘记了故土,而是故土已经忘记了你。那些写在门楣上的地名,与其说是指向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地方,不如说是指向一种身份、一种归属、一种在这个暧昧的土地上安身立命的理由。

车到了subang jaya,继续转MRT回家。地铁里冷气很足,我裹紧外套,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,疲惫、茫然,却也有一丝满足。今天的旅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,没有遇见什么惊心动魄的事,也没有什么深刻的顿悟,但我确实去了一个地方,看了一些东西,体验了一种不同的节奏。

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,我打开打包回来的食物,食物还是美味的,虽然已经凉了。我一边吃,想起最近看过的那些关于记忆、关于时间、关于在异乡寻找自己的文字。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,不是因为它有多美,而是因为在那里,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我想我今天在吉胆岛意识到的,也许就是此:我们都是离散者,都是在寻找某种归属的人,都在试图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。而那些写在门楣上的地名,那些搭建在海上的房子,那些还在说着古老方言的老人,他们就是这种寻找的证明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,远近都有灿烂的灯火,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星星。我关上灯,躺在床上,迟迟不能入眠,睁着眼直到听到了阿訇的祝祷声,脑海里那些画面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、既遥远又贴近的奇特质感,明天我还会继续这样的生活,在这个城市里写论文、吃饭、睡觉,偶尔出去走走,偶尔想起故乡,偶尔怀疑自己的选择。

在睡意袭来之前,最后想起的是那片红树林。密密麻麻的气根牢牢地扎在淤泥里,既是支撑,也是束缚;既是归属,也是囚笼。但还是在那里,在潮起潮落之间生生不息。

两边的泥淖里都是螃蟹,不愧是螃蟹岛。

炸虾饼,里面的白虾很新鲜,比我在福建吃的炸虾饼不刺嘴。

岛上唯一的金融机构Maybank,大抵是证明这仍是一个社会化的地方。

鸡蛋卷是这样一张一张手作卷起来的,并且贩卖得也很平价。


吉胆岛:马来西亚的华人小岛
https://macin.org/2026/01/05/ji-dan-dao/
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6年1月5日
更新于
2026年1月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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